念想

                                       念想


     失去的再想想就是念想吧!但念想又是些老顽固时常霸占着你的闲暇时日,常常让你触景生情,触景伤情,浮想联翩。我父亲去世早,兄弟姐妹多,我们几个小的就是小累赘。家是贫苦人家,沒什么宝贝或显贵家世可炫耀。有的就是些破烂家什,当年也都还不全……。
    父亲在一九七八年就去世了。父亲没文化,他认识的字或许只有他自己的名字,但他会打算盘,是学手艺学来的吧,我也说不清,总之他也仅只是个倔犟本分的手艺人—-鞋匠。解放前开鞋铺,缝制各式皮鞋、靰勒鞋。
    人实在,手艺好。给人家做鞋总是用上等料,质量有保证,信誉自然好。就像英国小说家高尔斯华绥《品质》中的老鞋匠一样。据母亲说当年活多,多到做不过来。可后来土改了,就带着德国进口的皮鞋机和两万元的公共积累被加入了磐石县供销合作社,成了师傅,后来又因父亲身体不好去当售货员,后来又因身体不好允许回家,可我家兄弟姐妹多要吃饭,父亲还想重操旧业,被政府果断及时地制止了。
    因为我伯父是革命烈士,我们算革命家庭,政府的同志们便宽待了我家,就这样我爹被光荣地批准去修鞋,也就是熟称的掌破鞋,继续为人民服务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小时候,不似现在的心理坚强,经常有同学会轻蔑地说,你家是掌破鞋的,就是连大人问及姓甚名谁也老是被冠以你就是掌破鞋那个老王家的,口气颇为轻视,唉,当时我的小心灵总是被揉搓,有时就会有讨厌的孩子,在放学路上跟腚似地喊,“小鞋匠叮噹……”用以羞辱你,在哪时的小镇上,似乎只有有工作单位的才算正经人家。父亲自己可不以为有手艺无工作单干低人一等。他常吹墟地说,我这手艺给县长都不换,还说家有千金不如薄技在身,有手艺什么年头都饿不死人。可他也常常望着半苞米楼子的木制、铝制鞋楦子发呆,可就算你再有手艺人家不让你同公家对着干。无计可施,他不得不每天辛苦地修各式各样成堆的破鞋,痛苦地哮喘。
    有一天,我三哥被检查出肺部有钙化点,时常发烧需要休学,父亲便看准机会商量他,要把手艺传给他,而三哥也一定有同我们其它兄弟姐妹一样的受歧视的心理经历,便不假思索果断地回答,就是要饭去,我也不学你这手艺。父亲便又重复先前吹嘘过的一段话,有手艺吃香的喝辣的,给个县长都不换,我们在心里嘲笑他,可能一辈子也没见过县长啥面奏(东北方言即做)地,真能吹牛。
     一九七八年春天,春飞来得晚,父亲未等到新绿便去世了。父亲去世前几日念叨要吃韭菜,可大地刚有点“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思,哪里去弄韭菜。我便拿着小铁镐,挎着芍苕小圆筐到东山下的阳坡地寻找大脑瓜(即薤,又名小根蒜)早拱出的红芽,一镐一镐地刨尚未化透的土地,仔细搜罗,一上午弄了一大捧,乐颠颠地跑回家,母亲把这点有辣味的野菜清洗好给父亲烙了两个盒子,总算代为满足了父亲临逝的一个心愿,父子一场,这也是父子情中给我留下的最后的欣慰。
    父亲去逝的晚上,他喊我,也喊二哥,总说他挂在墙上的羊剪绒帽子里有小人,凌晨天未亮,便让母亲给他穿衣服(寿衣),我便拉着弟弟背着妹妹去邻居家暂避,放下他们又回身去找父亲棺材里装枕头的泥坯,我每天捡煤核熟知哪里有泥坯,很快就在国营大食堂后身,穿过洋草码垛找到了,回来看大人们把父亲放入棺材,便守在旁边防止任何小动物从棺材下穿过,因为据说人死后会借动物的活气炸尸,看着棺材,看着供品,小油灯变成了常明灯,在黑夜里我的思想也出了个空洞。黎明来了,人多了,我便躲在角落里发呆,似乎头脑中一片空白,偶然间想起父亲胖肿的脚上剪下的军绿布袜子……。
    老话都是历史中沉淀下来的精华。一九九零年,我结婚成家租了个房子,房东就是鞋厂的下岗技工,他俩口子一天能做二十几双粘胶皮鞋,每双能赚十几元,那时我工资一百零几元,三哥在县食品厂工作也就二百多元,房东告诉我鞋楦子贵,木头的也要一百多,铝的三、四百,可在我家父亲去世后上千双木头的烧炕了,铝的卖废品了。才又忆起父亲的话家有千金不如薄技在身,三哥也相信了父亲的话。
    念想是记忆的碎片,在思想的河中,它就如桃花春水时节里,徜徉在河面上,时而叮叮噹噹碰撞,闪着满河银光的亮晶晶的浮冰。
    有一天,也就是我读高二的那年春节前的一天,母亲摸摸兜掏出几块钱来,让我去买点糖一类的东西。我便看着弟弟妹妹同他们商量,可不可以不吃糖,去买一个保温暖瓶,他俩也同意了,于是每天在那段日子里吃大哥家施舍给的“白米”饭、“黄米”饭,就着土豆酱度日,幸福地喝着白开水,不是侥情,我爱这红铁皮,牡丹花的,且底座平稳的新暖瓶。三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总是想到它。后来最小的侄儿敏行会走了,他钻进小屋,只轻轻一搬那个盛满我贫穷与幸福的暖瓶就碎了,不只是打碎了我的一段时光,连他爹的那段苦日子的标志也一齐砸了。弟弟妹妹那时还在初中,他们也未必有如我的神经敏感或许忘了,可我会终生不忘,暖瓶的温情。记着这念想,但不敢再想土豆酱,生活的酽酽让我咳嗽不止,更苦的是母亲,那时她痛苦着,却无处说。
                                                       2015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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